月夕艰难的靠在原位上,自从这个莲绛进来的瞬间,他就感到无形的压迫扑面而来,甚至听到了魔在他身体叫嚣躁动的咆哮。
    是的,他目光凝定地看着莲绛,终于确认了:这个长得极美的男子身上有魔性,而且是完全苏醒的魔。那魔叫嚣翻腾似要冲破他体内,但是,对方姿态贤定的竟然在喝茶。
    “听十五说,你是一个算命的?”
    莲绛端起旁边的一杯茶,轻轻地抿了一口,声音却不是询问,而是质问,甚至不容拒绝回答。
    月夕目光落在十五身上,心中道:原来她叫十五。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半晌,月夕才发出一个声音。能替人占卜,甚至看到未来的尊者,应该是算命的吧!
    此月光透过窗户刚好透过窗户落在了莲绛和十五身上,月夕浑身一颤,下意识地握紧了旁边的龙骨拐杖,面露惊骇之意。
    这两个人的命格,太诡异了。
    一个似乎没有来世,而另一个人,也看不到来世。
    “尊者,好像很害怕。”
    此时的月夕面色几近惨白,因为对面喝茶的男子没有抬眼,却将他的变化看在了眼里。
    “没有,只是不怎么适应。”
    “哦。”莲绛噙着一抹冷笑,凤目这才落在月夕身上,“听说你和那舒池认识?”
    “公子池吗?”那晚,十五好像就是唤公子池为舒池。
    “他是皇后的……表亲。”
    “月夕可听说过入乡随俗?”
    对面的男子眸子里泛着冷幽幽的碧光,宛如夜间潜伏的鬼魅,能穿透你的内心。
    “莲绛大人如何说?”
    月夕虽然不知道此人的身份,可他举手投足间无意流露出的雍容气质,绝非一般王族世家,甚至……他眉色间不羁和狂傲,似身份凌驾于皇族上。
    因为,在对方妖异的碧眸中,他看不到人类对权力的追逐。
    更何况,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浑身也透着诡异气质的女子。
    “本宫可以救你,也可以杀你。”
    莲绛放下杯子,眸色渐深,那清冷的声音却已是警告。
    月夕一惊,原来对方知道自己的在撒谎,警告自己这是他的地盘,他的天下吗?
    “我是北冥国的尊者,前来大洲寻人。公子池是角皇后在大洲的私生子,至于其他关于北冥的事情,恕月夕不能说。”
    “你被人封了力量,都要来大洲寻人。看样子,所寻之人对你十分重要想,月夕不想空手而归,或者抱憾死在他乡吧。”
    莲绛噙笑,低头又抿了一口茶。
    月夕蹙眉,盯着莲绛,“大人想问什么?”
    “月夕不用担心,本宫不屑窥视你们机密,只是问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。”
    “大人请说。”
    “北冥可在昆仑?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“舒池是大泱的七皇子,因为逼宫失败从城楼跳下自杀,过去八年,他在哪里?”
    “北冥。”
    “好了,月夕好生休息。”
    莲绛起身,红唇勾起一丝满意的笑,转身离开。
    十五看着月夕,“尊者若是需要帮助,尽管直说。”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    月夕点点头,却有些莫名其妙,莲绛真的问了两个无关紧要问题。可为何,他会觉得不安呢?
    百年前那场屠杀,有人站在燃烧的尸体中指天发誓诅咒:百年后,将有魔鬼吞噬整个北冥。
    那人手指的方向,正是大洲。
    可是,刚刚出去的那个男子,虽然全身带着魔性,可他眼里毫无野心可言。
    十五垂首默默的跟在莲绛身后,心中反复是莲绛那几个问题。
    莲绛的问题虽然看起来简单,但是,十五想知道的,他全都替她问了出来。
    昆仑极寒之地,无人能生存,可师父当年去在昆仑冰原上发现了自己,那说明,那里有一个隐藏的国度,像西岐一样以天上为屏障,外人不得而知。
    月夕的第一个问题证实了十五的猜测,而第二个问题也解释了为何这么多年无人能找道舒池下落的原因,但同时也告诉十五,有办法翻越昆仑进入北冥,查清她身世。
    “大人不问月夕关于进入北冥的方法,是知道他不会说吗?”
    “传言龙骨是天神地坐骑,如今却被他做成权杖,其身份在北冥的确可尊。有怎样的尊贵,就有怎样的责任,这样的人,为了守着秘密,怕是性命都敢牺牲的。”
    他目光柔和地看着她。
    十五忙避开他目光,对最近常流鼻血的事情已经演绎到了他只要看她,她就要躲开的地步了。
    只是暗自感激,向来不问世事的他,今晚表现出了少有的认真和严肃。
    若是自己去问月夕,恐怕也只能拔出剑把对方大卸八块都问不出所以然吧。
    到底,莲绛还是莲绛啊。
    祭司大人果然震住气场了。
    “你可知道,不久之后,大泱会有使臣前来?”
    “最近我将所有暗探都调查舒池去了,这个事情到还没有听说,终于秋……”十五顿了一下,似乎觉得这是一个敏感名字,“上头也没有谈及此事?”
    碧色眼眸果然闪过一丝不悦,却被压了下来,“秋夜一澈没有向你提起过?”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    “那他最近在做什么?”
    “那日从宫中回来,秋夜一澈就陷入了梦魇,醒来之后就命我调查舒池,这期间一直在王府,不曾出入。”十五顿了片刻,“他好像有点曼陀罗中毒。”
    甚至可以说,有些神志不清,也不知道,那碧萝对他到底用了什么媚术。
    “你好像很担心?”
    莲绛小心的观察着十分神色,她说秋夜一澈时,他每一个字都仔细的听,渴望却又害怕在词句间找到蛛丝马迹。
    毕竟,毕竟……她曾那么坦然的对他说:她爱秋夜一澈。
    前些日子,她更是扮作流水留在秋夜一澈身边,想到这里,莲绛就觉得胸腔钝痛,呼吸都不顺畅起来。
    “大人你说什么?”
    十五正只思索关于秋夜一澈是否中毒之事,没有听清莲绛的问题,待问过去时,对方已经冷着脸,将头扭向一边。
    “大人。”
    十五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,可对方仍旧给她一个背影。
    自己又是怎么惹他生气了?
    一直以来,莲绛的性格就琢磨难定,她每次要小心翼翼,又都各种猜测。
    对她来说,要揣摩莲绛的心思,比对付碧萝更难。但是,看到他不悦,自己也莫名难受打紧。
    “莲绛……”十五低头,感觉声音不是自己的。
    “怎么?知道哄我了?”
    莲绛满意地回头,看着十五。
    “其实小的不知道大人为什么生气……唔!”
    她话没有说完,对方突然将她推到墙上,低头就覆盖上了她的唇,动作肆虐而霸道。
    “莲绛你……”十五忙推开他,有些恼的瞪着他。
    然后着急地看向四周,自从前天晚上和好……嗯,算是‘和好’吧,这人看到她就上下其手。
    哪怕自己喜欢他,但是,喜欢一个人,到接受一个人也需要时间啊。
    更何况……因为痛过,痛得把心都挖过,所以接受一个全新的人,需要的不仅仅是时间,更多是勇气。
    “对嘛,就该这样喊我的名字。”
    他放开了她,手指从她唇上暧昧滑过,“下次你再敢喊一声大人,我就亲你一下,可别说我没有提醒你。否则,我就当你……主动引诱我。”
    “是的,大……”十五忍气吞声的闭上了嘴,官大一级压死人,他到底还是她上司。
    他就是喜欢她平时一副呆愣面瘫,杀人时疯狂血腥,私下里被自己调戏都炸毛又不敢发怒的样子。
    其实都不对,都不对。
    他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,他喜欢就是十五,不是因为她的血腥,呆愣,仅仅因为她是十五。
    “大泱此时也出现了动乱,舒池虽然归隐八年,却韬光养晦怕是又要一次逼宫。大泱皇室再度来燕寻求庇护和盟友,可风华一时的秋夜一澈自从大婚后就陷入萎靡,燕城亦却翻手扭转乾坤。此时大使来访,怕是来重新衡量秋夜一澈和燕城亦的实力。”
    “回去,我会盯着秋夜一澈动向。只是……舒池怎么办?”
    十五有点发愁,如今明知道舒池在大燕,却偏偏找不到他。
    只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。
    “都说恋爱中的女人脑子最笨。你果然如此。”他盈盈一笑,媚眼如波,“你忘记了,月夕在这儿,更何况还有一个风尽。”
    舒池当日亲自来抓月夕,迟早会寻来,但是月夕岂会留在这里。
    “但此时,与风尽何干?”
    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将脸凑到十五面前,“你觉得我美吗?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“不回答就是默认我很美了。”他得意一笑,“那你觉得舒池美吗?”
    “舒池原本倒是有一张不错的面相,但现在……惨目忍睹。”说道这里,十五突然反应过来,“你是说……”
    “是的,鬼手风尽在大燕,这个消息传出去,他岂有不来之道理。”
    十五恍然大悟,那舒池自恋到了变态的地步,比如想方设法的恢复容貌,“可是他见过我们?”
    不对,虽然见过,但是却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。
    难怪刚刚莲绛不问月夕舒池在哪里,原来,他是要舒池自投罗网。
    之前让十五一筹莫展的问题,此时遇到莲绛之后,都游刃而解。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    开心之余,更多是感动,他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。
    “真都要谢我?”
    咦,十五头皮发麻,这语气真怪,难道是又要喝酒。想起自己醉了三日不知晨昏,十五吓得哆嗦,却听到他声音轻柔传来。
    “抱我一下。”
    十五抬头,看着月光下那漂亮的脸,上前一步,伸出双手抱住了他。
    手环住他的腰,十五胸口难过:他果然瘦了些。
    手渐渐收紧,两人贴在一起的那一刻,她清晰地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和那节奏紊乱的心跳。
    他的胸膛清香馥郁却十分温暖,她忍不住在抱紧他同时,将头靠在他肩头。
    屋檐上的灯笼打着晕润的光落在两人身上,十五抱得有些小心翼翼,又有些彷徨不定,更多的是筹措不安。
    莲绛微微一笑,将十五抱住,一手环住她的腰,一手放在她背上。
    “十五,不要怕。”
    他的手停在心脏处,十五顿觉一股暖流侵入,旋即汇集在胸腔。十五几乎听到了自己的心在跳动,扑通,扑通。
    雾霭中,一丝曙光从东边升起,莲绛指着那方,“十五,天亮了。”
    十五循着看去,那屡白光中,有一抹红日缓缓上升,那朦胧的晨雾中,阳光落出一抹胭脂色,照亮了十五的双眼。
    “是的,天亮了。”
    过去八年,她被关在棺材中,日夜乞求一抹光照亮穿过那石棺,能给她光明,能给她自由,能让她爬出来,能让她站起来。
    他手指着那光源处,恍然看去,好似他指尖的光华。
    十五抬头看去,觉得眼前漂亮到极致的人,似银河九天的天神,完美而高贵,那日月之光,竟不及他眸中碧绿之华,仿佛天地在他眼前都安然失色,顿时无光。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他一身清风来到她黑不见光的世界,红唇轻启,一声:十五,不要怕。
    竟瞬间拂开了吞噬她的黑暗,随着他温柔的一眼,那璀璨的星光从他碧眸中泄开,照亮了她整个世界。
    这样的男子……
    十五亘古幽深的双瞳定定地看着莲绛,道:“莲绛,我不怕。”
    说吧,她的手放在他心口。那里,她曾不忍伤他,而用瞳术给他致命一剑。
    可是,他仍旧满身伤的跟随而来,不离不弃。
    莲绛,不离不弃,而我十五,又岂能负你!
    手掌放在他心脏处,五指并拢,那起誓的手势。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她转身,化成一道黑影消失在雾霭之中。
    她喜欢他,但是她希望自己一身清凉不带任何负担的去喜欢他。
    她希望,有一日,她不再肩负仇恨,像鬼一样潜伏在暗处,在蚀骨之痛挣扎爬行。
    而是拾起自己的尊严,带着最明媚灿烂的笑容,满身清凉的沐着阳光,站在他身前,说:莲绛,我喜欢你。
    只有坦坦荡荡,无所顾忌的爱情,才配的上世间最完美的他。
    为了莲绛,认真的活着,成为了她不知不觉的信念。
    我不怕!
    十五戴上面具,走进了睿亲王的府邸,一路过去,巡院的侍卫都认得如今这个锋芒尽露的黑衣女子,都不禁顿足,让她先行。众人眼中,都露出钦佩和好奇的神色。
    她身形纤瘦,面容娇丽,一双黑色的眼眸透着只有鹰才有的锐利,而走过的时,不带一丝风声,周身都透着古剑破冰的冷锐锋芒。而这个锋芒,剑鞘都不能遮住其半点。
    整个桃花门都知道,这个三个月前还只排名第六,甚至因为连续失败任务两次险些被睿亲王亲自刺死的女子,已经成为睿亲王手下最得力的杀手和桃花门新一任门主候选人。据说,她出手快如流光,无人能见其招式。有人说,她原来的怯弱不过是为了韬光养晦,待今日大绽光芒。
    “大人。”十五进入了自己的房间,她属下的暗探呈上一封信,“属下未查到舒池下落。”
    这结果是十五意料之中的,不过,因为莲绛的帮助,她不担心找到舒池。
    想到莲绛,她眼底不经意地露出笑意。
    “大使那边如何?”
    “昨晚逍遥王送了一封信邀请其到府上做客。”
    十五暗自思索,那逍遥王是秋夜一澈的人,看样子是得了秋夜一澈的允许。
    “王这两日怎么样了?”
    “一直在南苑,昨晚逍遥王曾进入南苑,明一从药膳房取走了葛花和乌梅。”
    “这是解酒之药。”十五蹙眉,难道说这几日秋夜一澈喝醉了?
    在她过去的印象中,秋夜一澈不喜沾酒,他说酒会迷醉人,乱起心智。
    一个真正的男人,无论何时,都不该乱了心智。
    曾经冷漠的秋夜一澈竟然也有醉酒的一天?
    此时,门口走来一个身影,十五摆手,那暗探隐入暗处离开。
    “防风大人竟然有如此好的兴致来我小院?”
    防风站在门口,微微颔首,几缕青丝落在脸上,遮住了他半张脸。
    “贤妃有请。”他声音很低,可以说带着几分虚弱。
    十五起身,走到他身前,眯眼打量这才发现他不但声音虚弱,连面色都透着几分惨白。此时已经临近中午,冬日的阳光落在院子里,可防风浑身晦暗,十五走进,闻道一丝血腥味。
    “贤妃如今在禁闭中,你这么唤我过去,是要拉我下水?”
    “刚才睿亲王已经赦免了贤妃。”
    十五抬起下颚微微抿唇。
    “流水若是很忙,我这就去回禀贤妃。”说着,防风低头就走,青木簪挽发,显得整个人依旧干净儒雅。
    “等等,我若不去,岂不是为难了防风大人了?”
    碧萝的性格十五怎么可能不知道。若防风没能带她去,碧萝怎么会放过他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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