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腻漆黑的吊灯上,猪油制成的蜡烛发出呛人的烟雾。烛光不甚明亮, 为眼窝笼罩上一层阴影。尤其是他的眼睫毛在烛光下的影子, 显得既密又长。
    温莎没有立即回答, 而是回到了他的座位上。他低垂脑袋, 用木勺狠狠压碎面包, 把黑面包变得黏糊糊之后, 才艰难地开口说:“我们现在能不能不谈这个?”
    尤利西斯放下木勺瞥了他妻子一眼, 受到过良好教育并且温柔贤淑的聪明贵妇, 立即明白了她丈夫那一眼当中的含义。
    “睡觉时间到了。”她伸手牵住小女孩的手,柔声细语无比温柔, “我的小面包。”
    “可我还没吃完。”凯丽莎皱着鼻子,略显委屈地眼巴巴望向盘子里的面包, “不能等我吃完吗?”
    “你可以拿到卧室里去吃。”勋爵夫人说, “我给你讲故事,走吧, 亲爱的。”
    她们说话时,温莎大口吞咽被蘑菇汤浸泡过的黑面包。当她们离开之后,果然尤利西斯抓准机会再次开口:“好了,说吧。这些珠宝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    将手肘撑在桌子上, 温莎懊恼得要命,根本顾不上什么礼仪。他习惯性地耙住自己的刘海往后推, 让冷风拂过额头。“事情挺糟糕的, 兄长。”他歪着脑袋看着兄长, 不甚明亮的淡紫色眼睛却凝视着远方, “我想我可能做了错事。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尤利西斯脸上的关怀一点都不虚假,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我想,我应该是做了别人的情人。这箱子首饰是从那个人那里拿来的。”温莎尽量想要轻松一些,咧开嘴微笑着抬头,但那个笑容却无比苦涩,“不,不……算不上什么情人,算不上。什么也不是,我们现在已经毫无关联。”
    “你不必委屈自己,艾德里安。你还很年轻,未来有无限可能,离开她是个明智的选择。”尤利西斯柔声说,“就算你在外面遇见了什么困难,也可以告诉我,我会想办法为你解决。如果你的事业做不下去,干脆就回家,矿场里也需要人手。别沉默,特别是对你的家人。你不必生活得太辛苦,红泥山庄的大门永远为给你敞开。”
    “她?”温莎愣了愣,才意识到他哥哥可能以为他为了金钱去找了个有钱老寡妇什么的。他别过头,无奈地长出一口气,再次陷入难言的沉默。
    尤利西斯拍了拍他的肩膀,沉声说:“别难过,黑暗总会过去,黎明终将到来。你将来还会有一名好妻子,还会有很多可爱的孩子。你会过上正常生活的,你年龄也不小,如果你愿意,可以马上娶妻。”
    “不,不是‘她’。”双手捂住眼睛,温莎艰难地开口,“是‘他’。真是抱歉,兄长,我想我大概不会有妻子,也很难有孩子,过所谓的‘正常生活’。”
    勋爵大人一时语塞,手停在半空中,许久不能放下。
    猪油蜡烛越来越短,黑影越来越长。牛顿勋爵捏紧拳头,锤上自己的膝盖,低声说:“你可以选择你的生活,艾德里安。你也可以和你相爱的人长相厮守,只要你觉得幸福快乐,怎么样都好。”
    虽说尤利西斯嘴上这样说,温莎还是从他颤抖的拳头和嘴唇看出来,他在忍耐巨大的冲击带来的痛苦。强烈的负罪感席卷全身,让温莎几乎无法正视他的脸。
    “父亲也希望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”尤利西斯如同父亲一般轻抚温莎的脑袋,在过去的多年以来,他确实扮演着温莎父亲的角色,“他希望你能够走自己的道路,而你一直干得不错。”
    尤利西斯的声音算不上动听,甚至还有些沙哑,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,都有着强大的力量:“年轻难免会走错路,做错事,但你总得向前看。未来的道路,还有许多艰难,过去所犯下的每一个错误,都是你宝贵的财富。它们提醒着你,不再重蹈覆辙。”
    “做你自己,别后悔。”
    他们的父亲去世时,温莎只有一岁,十二岁的尤利西斯继承了家产,其中就包括他这个麻烦的弟弟。对于父亲的记忆,几乎完全是来自于兄长这里。温莎抬起头,眼睛湿润地颤声唤道:“兄长……”
    他把脑袋埋进只有一半血缘的兄长肩膀上,那并不宽厚的肩膀有着惊人的力量。尤利西斯如同安慰自己的孩子一般,轻轻拍打他的背部。
    好不容易止住肩膀的颤抖,温莎埋在哥哥肩膀上的声音有些沉闷:“我春天时在加圣斯通城找到了一份城市书记员的工作。明年迎春花节之前,我会过去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静谧美好的冬日如同流水一般飞快逝去。每年冬至节大雪之后,通往红泥山庄的道路都会堆满积雪。以家族的经济情况,他们无法雇人清扫这些积雪,只能等待免费的劳工——温暖的南风与春日——随着春天一同到来。
    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里,温莎渐渐抚平心灵上的创伤。他不是研究他的笔记,就是给凯丽莎读书,或者教她识字、写字、画画……小女孩有着超越她年龄的聪慧与天赋。特别是她的手,稳得不像一名五岁的孩子——稳定的手十分适合绘制魔法阵。不仅如此,温莎念过一遍的故事,她就能够重复出大意。教过她一次的字,她就可以准确地拼写出来。
    等她再长大一些,或许真的可以考虑学习魔法。如果家里还能够拿的出钱来的话,或许温莎可以考虑将她收为学徒,亲自教导。
    可惜凯丽莎无法理解自己的天赋有何意义。当温莎询问她将来想要做什么时,她说:“我要做新娘。”
    温莎笑着问她:“谁的新娘?”
    凯丽莎坐在温莎腿上,天真地扑闪着大眼睛,认真地说:“凯丽莎的新娘。”
    温莎问她:“那么,你是打算娶你自己?”
    她略微思考了一下可能性,再坚决地点了点头说:“妈妈说,最爱自己的人只有自己,我要和最爱我的人结婚,成为新娘!”
    最爱……
    温莎垂下头,笑容逐渐消失。
    他曾经尝试过,去拒绝其他人的求爱,也曾经真心爱过莱昂内尔,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——爱自己。
    “不可以吗?艾德里安叔叔?”
    “不,当然可以。你可以成为凯丽莎的新娘。”
    爱你自己。永远不要忘记——最爱你的人是你自己。
    转眼之间,红泥山庄也将迎来新的一年。
    新年前夜,风雪特别大。从北冰原吹过的冷风,怒吼着掠过北地,一路南下,侵入红泥山庄。暴风雪呼啸而过如同北地狼群在咆哮,宛如狼神芬勒萨斯的吼声。在斯刚第人看来,这只是黎明之前的黑暗,过了今天,新年的曙光将刺破云雾,除去岁月沉珂,翻开新的一页。
    温莎背靠枕头,坐在床上为笔记做备注。房间内壁炉稳稳燃烧,窗外树枝被暴风吹动,不断剐蹭着窗户玻璃。今夜风实在太大,即使呆在屋内,温莎也可以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。巨大的声响连北风的怒吼都掩盖不住,好像是被长剑给生生劈断一般。
    而后,这些烦人的树枝又开始有节奏地敲击窗户。可能是哪一截树枝给折断,导致有的枝丫给压低,随着北风不断猛敲山庄正门。
    不耐烦地放下书,温莎抬起头向窗外望去。
    窗户已经被雪封上,一片洁白,哪里有什么树枝的影子!
    是真的有人在敲门!
    而且,楼下的响动也印证了温莎的猜想。他快步跑下楼,发现自从他父辈起就为他家族服务的老管家,正提着一盏油灯,步履蹒跚地走向正门。
    “来了,别敲了。”老人这样说道。
    可敲门声并未停止,还有越来越激烈的倾向。
    按理说在这样的暴风雪天气里,把一名路过的旅人关在门外,是一件极为不正确的事情。可温莎现在一点都不想让老仆人开门。
    “别管他!”靠在二楼栏杆上,温莎探出身体大喊,“别开门!”
    “给他开门!”老仆疑惑地向后看,牛顿勋爵正从楼上快步下来,温莎紧跟其后。
    “不,不要开门!”温莎用力拉住他哥哥的手,“我有不好的预感,别开门。”
    “艾德里安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勋爵大人亲自走到门边,拉开门闩,“你想让他冻死在外面吗?还是这外面有着什么怪物?”
    “兄长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温莎摇着头,紧咬住下发白的唇,“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东西,我……”
    老仆人站在门缝旁边,向外张望:“不是怪物,勋爵大人。是一名男人。”
    温莎习惯性地揪住袖子,鼻尖上渗出冷汗:“是谁?”
    老仆人转头回答:“太黑了,我看不清。”
    “开门看看不就知道了吗?”勋爵大人与老仆两人合力拉开木门,腐朽的木板不堪重负地哀鸣,随着各种如同骸骨关节的摩擦声,大门吱吱呀呀地打开。
    正如老仆人所说,门外站着一名男人。一名高大的男人。
    他身披漆黑的斗篷,兜帽拉得很低。肩膀和脑袋上覆盖了厚厚一层雪,从嘴里呼出的气体瞬间化为白雾袅袅上升:“晚上好,尊敬的大人。感谢您的慷慨与仁慈,在这样的大雪天里,能够为我开门。”
    他的嗓音十分悦耳动听,虽说他受了些冻,让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    “晚上好,你看上冻坏了,先进来吧。”尤利西斯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名男子,“是什么事情让你这样的贵族子弟,在这样的天气里,来到红泥山庄?”
    那名男子抬起头,老仆人提高油灯,照亮他兜帽下的脸。他有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俊美面庞,湖水般的蓝色眼睛柔化了他坚毅的面部线条,显得他的面孔温柔而又多情:“我弄丢了我的最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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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儿童节酷爱乐!
    凯丽莎:叔叔,叔叔,变出白面包的魔法,教我!
    温莎:哎哟,你看,过来个黑乌鸦!
    莱昂内尔:我才不是黑乌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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